龙
有一天你会照镜子,不认识里面那个人。在那之前,每天都在决定那个人是谁。
我爷爷十七岁离家的时候,我太爷拿着棍子追了他三里地。
太爷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爷爷没回头。
太爷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
爷爷还是没回头。
后来我问爷爷:你不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回不来。怕死在外面。怕再也见不到家里人。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没想过。就是要走。不走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因为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日本人在村子里杀人。受不了大家都躲着装没看见。受不了他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说:忍什么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们把咱们都杀光?
他爹说: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待在这儿。
他爹说:你出去就是送死。
他说:在这儿也是死。窝窝囊囊地死。
他爹举起棍子。
他跑了。
他后来打了八年仗。
杀过人。差点被杀。身上有三个弹孔。
胜利那天,他站在村口,看着升起来的旗。
旁边有人哭。他没哭。他说他心里很空。
我问:为什么空?
他说:仗打完了。龙杀了。然后呢?
我说:然后建设新中国啊。
他笑了。
他后来当了干部。不大,一个县的。
那年是大跃进之后。上面报产量,一个比一个高。亩产几千斤,几万斤。数字越报越大,粮食越来越少。
人开始饿死了。
我爷爷管的那个县,粮食早就没了。但上面还在催,说你们报的产量那么高,粮食呢?交上来。
交不上来就是瞒产私分。是右倾。是反革命。
县里的一把手说:咬牙挺着。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扛过去就好了。
我爷爷说:扛不过去。人在死。
一把手说:死几个人算什么?大局为重。
我爷爷没说话。
第二天,他带人去了邻省。找了关系,拉了两车皮土豆回来。
没打报告。没请示。私自调粮。
那些土豆救了几百条命。
但他等于当着全省的面打了一把手的脸。等于说:你报的产量是假的,你的决定是错的,你在让人饿死。
后来他挨整了。
很多年以后,我问他:你不后悔吗?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你要是不拉那两车土豆,你不会挨整。你可能升上去。
他说:升上去干什么?看着人饿死?
我说:可是你改变不了大局。你救了一个县的人,其他地方还是在死。
他说:其他地方我管不了。我管得了的地方,我管了。
我说:可是你付出了代价。
他说:代价就代价。粉碎就粉碎。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后来才知道是毛主席说的。
我说:那我爸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这个我还不清。
我爸从小是黑五类。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爹做了什么。
他七岁那年,有人来家里,把我爷爷带走了。我奶奶抱着他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把他爹推上车。
他喊:爸!
我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爸记了一辈子。
后来的事我爸不太讲。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上学被人欺负。被叫黑五类的崽子。老师不理他。同学不跟他玩。过年的时候别人家贴对联,他家不敢贴。
他跟我说过一次:那时候我最怕的事,是别人问我爸是干什么的。
我爷爷平反之后,我爸已经十来岁了。
他不怨我爷爷吗?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爷爷也能感觉到。
他能接受自己粉碎。但他儿子的童年不是他能替自己原谅的。
我爸后来变成了一个守旧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辞过职,创过业。我妈说他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谁说都不听。
后来生意失败了。赔了钱。
我问过他: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什么?年轻不懂事。
我说:那你现在懂了?
他说:懂了。
我说:懂了什么?
他说:别出头。别折腾。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我看着他。他四十多岁,头发开始白了。眼睛里没有光。
我说:爷爷不是这样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爷爷是你爷爷。我是我。
有一次我们吵起来了。
他说:你能不能稳当点?
我说:什么叫稳当?
他说:别折腾。别出头。别让人盯上你。
我说:让谁盯上?
他说:谁都行。反正别出头。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
我说:爷爷就是出头鸟。他救了几百条命。
他的脸变了。
他说:你提他干什么?
我说:他做的是对的。
他说:对?他是对了。我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他对了,他是英雄。我呢?我七岁,我什么都没做,我被人叫黑五类的崽子。我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吐口水。他在哪儿?他在劳改。他顾不上我。
我不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的不是那些打我的人。我最恨的是我爹。他做了他觉得对的事,代价是我来付。他问过我吗?他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说: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看着人饿死?
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的童年没了。
我说:所以你要我也活得窝窝囊囊的?
他说: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我要你不受我受过的苦。这叫窝囊吗?
我说:你不是保护我。你是把你的恐惧塞给我。
他愣住了。
我说:你怕。你从小就怕。你怕了一辈子。现在你想让我也怕。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你给我滚。
我走了。
在外面坐了一夜。
我想起我爷爷跟我说的:这个我还不清。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
他的事是真的。但我爸的童年也是真的。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有些代价没有地方放。
我爷爷选择了做对的事。代价落在了我爸身上。我爸没有选择。他只是承受。
那笔账怎么算?算不清。
后来我回家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我刚才说的话太重了。
我说:我说的也重。
我们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爷爷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他不是个好爸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做的事是对的。但他没顾上我。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我这辈子都在这两件事中间活着。
我说:那你恨他吗?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哭了。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我不想活得窝囊。
他看着我。
我说:但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我怕你像你爷爷一样。做了对的事,然后你的孩子来付代价。
我说:那你觉得他不该救那些人?
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了一辈子,想不通。
他看着窗外。
他说:也许有些事就是想不通的。你做了对的事,但你伤害了你最亲的人。你没做,你自己过不去。怎么选都是错的。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我爷爷快死的时候,把我叫到床边。
他说:你爸怎么样?
我说:他还是老样子。
他说:他恨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他应该恨我。
我说:他说他不知道。
他点点头。
他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我觉得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他看着天花板。
他说:你知道龙是什么吗?
我说:你说过。是握着东西不放的那个念头。
他说:那只是一种龙。还有别的龙。
我说:什么?
他说:有一种龙,是让你觉得对错可以分得清清楚楚。让你觉得做了对的事,就没有代价。让你觉得你是英雄,不用管别的。
我说:那也是龙?
他说:那是最大的龙。我年轻的时候骑着它杀了很多别的龙。后来我才发现,它也是龙。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也许做人就是这样。你做了对的事,还是会伤害人。你不做,你伤害的是别人。怎么选都有代价。
我说:那还做不做?
他看着我。
他说:做。但不要骗自己说没有代价。
他说: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龙杀不完。你杀了外面的龙,还有里面的。你杀了里面的,外面又长出来了。你杀了一辈子,还是有龙。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就一直杀。
我说:杀不完呢?
他说:杀不完就杀不完。反正不能让它吃了你。
我说:那你呢?你杀了一辈子,你变成龙了吗?
他想了很久。
他说:变过。有时候变,有时候变回来。反反复复。
我说:现在呢?
他笑了一下。
他说:这大概是死的好处。龙也活不了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爸站在门口。他没进来。
我回头看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说:爸,你进来。
他摇头。
他说:我就站这儿。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听到他在外面哭。
办完丧事,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
他喝了很多酒。
他看着我。
他说:你将来要是有孩子,你会怎么选?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就对了。想不通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爷爷。他十七岁,站在村口,背着一个包袱,准备走。
我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我了。他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孙子。
他笑了。他说: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孙子。
我说:以后会有的。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看你。
他说:看我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你现在怕不怕。
他想了想。
他说:有一点。但不多。
我说:为什么不多?
他说: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
我说:以后你会有很多。你会有老婆,有孩子。你做的事会连累他们。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会救很多人。但你儿子会替你受苦。他会恨你。又不恨你。他会想不通一辈子。
他看着我。
他说:那我应该怎么办?不救那些人?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来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往前走了。
我在后面喊:你会碰到很多龙。
他没回头。他说:那就杀。
我喊:杀不完的。
他还是没回头。他说:那就一直杀。
我喊:你自己也可能变成龙。
他停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那就让人来杀我。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