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工作是:看一眼进来的人。

就这样。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椅子。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看那一眼。

有人说是因为奥运会。要安全。

有人说是上面的意思。

有人说是临时的,过几个月就撤。

椅子没有撤。


坐椅子的人很无聊。

每天坐在那里,看人进进出出,什么事也没有。

他开始想: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开始问进来的人: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没有人规定他要问。但也没有人规定他不能问。

他问了,就显得他在工作。

不问,他就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有一天,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问?

他说:我的工作就是问。

那人说:谁规定的?

他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人说:去年不是这样的。

他说:那是去年。


后来椅子旁边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个本子。进来的人要签名。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桌子。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签名。

有人问:签名有什么用?

坐椅子的人说:存档。

那人问:谁看档?

坐椅子的人说:需要的时候会看。

那人问:什么时候需要?

坐椅子的人不说话了。


本子越来越多。

签名的人越来越多。本子用得越来越快。

有人开始管理本子。有人开始统计签名。有人开始写报告,汇报每天有多少人签名。

报告交上去。上面说:很好,继续。

于是继续。


有一天,有人提议:签名太慢了,能不能用机器?

大家讨论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于是门口装了一台机器。刷卡进门。

没有卡的人不能进。

有人问:为什么要卡?

管机器的人说:为了安全。

那人问:以前没有卡,不安全吗?

管机器的人说:以前是以前。


机器需要维护。

于是有了维护机器的人。

维护机器的人需要管理。

于是有了管理维护机器的人的人。

管理的人需要开会。

于是有了会议室。

会议需要记录。

于是有了记录员。

记录需要存档。

于是有了档案室。

档案室需要管理员。

于是有了管理档案室的人。

这一切,都是从一把椅子开始的。


有人问: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记得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这一环。

管机器的人说:我只管机器。

管档案的人说:我只管档案。

开会的人说:我只管开会。

没有人知道全貌。也没有人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有一天,机器升级了。

刷卡变成了刷脸。

有人问:为什么要刷脸?

回答是:更安全。

那人问:刷卡不安全吗?

回答是:刷脸更安全。

那人问:刷脸之后还会升级吗?

没有人回答。


刷脸需要数据库。

数据库需要服务器。

服务器需要机房。

机房需要电力。

电力需要预算。

预算需要审批。

审批需要开会。

开会需要记录。

记录需要存档。

你看,又回到档案室了。


十一

有人算过一笔账。

2008年,门口一把椅子,一个人。

2018年,门口有闸机、摄像头、服务器、机房,加上维护、管理、审批、开会、存档的人,一共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管一扇门。

有人问:这些人不干这个,能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大家都知道答案。

这些人不能不干这个。因为这个就是他们存在的理由。


十二

门越来越难进了。

以前走进去就行。

后来要签名。

再后来要刷卡。

再后来要刷脸。

再后来要预约。

再后来预约也约不上。

有人问:为什么越来越难进?

回答是:人太多了。

那人问:以前人不多吗?

回答是:以前没有预约系统,不知道有多少人。

那人说:所以装了系统才知道人多?

回答是:对。

那人说:那不装系统不就不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


十三

门难进,就有人做生意。

有人卖预约名额。一个名额三百块。

有人卖得更贵。一个研学团,一百三十九个人,每人一万块。

有人算了一下:一扇门,一年能产生几千万的地下经济。

有人问:这些钱谁赚了?

回答是:能帮你进门的人。

那人问:为什么他们能帮人进门?

回答是:因为门难进。

那人问:门为什么难进?

回答是:因为要安全。

那人问:安全了吗?

没有人回答。


十四

有个人,十五年不刷脸,跨栏进门。

他说:2008年以前,这里是随便进的。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是刺头。

有人说他不懂规矩。

他说:什么规矩?一把椅子变成三十七个人,这叫规矩?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都忙着刷脸。


十五

有人问:能不能把门拆了?

回答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三十七个人靠这扇门吃饭。

因为有一整套预约系统。

因为有服务器、机房、档案室。

因为有预算、审批、会议记录。

因为有黄牛、研学团、地下经济。

你拆一扇门,你动了多少人的蛋糕?


十六

这就是稳定。

不是什么东西在稳定。

是没有人敢动。

每个人都在里面。每个人都靠这个吃饭。每个人都不想改变。

你问他们:这合理吗?

他们说:我也觉得不合理。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问他们:谁能决定?

他们说:上面。

你去问上面。上面说:下面。

你去问下面。下面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十七

一把椅子。

一个人。

一个问题:你是谁?

十五年后,变成了一个产业。

没有人设计过这个产业。

没有人想要这个产业。

但它就是长出来了。

像一棵树。你种下一颗种子,它自己会长。

只不过这棵树结出来的果子,是荒诞。


十八

有人说这是熵增。

系统会自发地走向混乱。

有人说这是官僚主义。

机构会自发地膨胀。

有人说这是人性。

有权力的人会自发地扩大权力。

我觉得都对。

但我更愿意用一个简单的词:

没人管。

没有人管那把椅子该不该放。

没有人管那个人该不该问。

没有人管机器该不该装。

没有人管脸该不该刷。

每一步都没人管。

所以每一步都走下去了。

然后回头一看: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


十九

所以你问我什么是体制。

体制就是一把椅子变成三十七个人。

体制就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每个人都在做。

体制就是你想拆一扇门,发现门后面站着一千个人。

体制就是稳定。

稳定就是没人动。

没人动就是没人敢动。

没人敢动就是动了要死。

问题是。死又如何?


二十

2008年以前,门是开着的。

谁想进就进。

没有椅子,没有签名,没有刷卡,没有刷脸,没有预约,没有黄牛,没有研学团,没有三十七个人。

那时候安全吗?

安全。

那时候有人闹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放一把椅子?

因为奥运会。

奥运会过了为什么不撤?

因为已经放了。

放了为什么不能拿走?

因为有人坐上去了。

坐上去为什么不能站起来?

因为他站起来就没工作了。

所以呢?

所以他会一直坐着。

所以椅子会变成桌子。

所以桌子会变成机器。

所以机器会变成系统。

所以系统会变成产业。

所以产业会变成稳定。

所以稳定会变成永恒。


二十一

你问我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没有结局。

那把椅子还在那里。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

那扇门还关着。

只不过现在要预约了。

预约不上?

三百块,找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