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人,他不想活。

不是那种要去死的不想活。是另一种。他不想参加这个游戏。他不想挣钱。他不想被救。他说他想要一个他赢了是他的、他输了也是他的世界。他说那叫公平。

我们是在一个会议上认识的。讲去中心化的会。他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散会之后他来找我,说你讲的那些我都同意,但你不会成功。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想活。

他叫什么我不说了。他以前是交易员。做得很好。很年轻就财务自由了。然后他辞职了。不是去创业,不是去环游世界,是什么都不干。他把钱换成比特币,换成金条,换成他能拿在手里的东西。他不存银行。他说存银行就是投票,投给那些能改规则的人,他不想投。

我问他,那你的钱放哪?

他说,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

我说,那不安全吧,被偷了怎么办。

他说,被偷了就是被偷了。

他给我讲过一件事。2008年他还在投行,雷曼倒的那天他在交易大厅。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打电话。他坐在座位上没动。同事问他你怎么不跑,他说跑去哪。同事说跑去做空,跑去对冲,跑去保命。他说保什么命。同事不理解。

后来雷曼死了,他们没死,因为政府救了。他说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死是不被允许的。

我说,那不好吗,活着不好吗。

他说,活着是好的。但不让死是另一件事。不让死的意思是,有人能决定谁死谁活。这个权力比核弹还大。

他说他想要一个能死的世界。

不是想死。是想要能死。

他说,能死意味着规则是真的。不能死意味着规则是假的,规则随时可以改。他说他不想活在假的世界里。他说那不是活,那是被养。

他后来去了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他也不说。他说那个地方没有银行,没有信用卡,一切都是现金或者实物。他说有一次他被抢了,丢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我问他后来呢。他说后来他挨了三个月的饿。

我说,你不觉得这很蠢吗。你明明可以住在有警察的地方,有保险的地方,有人帮你追回损失的地方。

他说,那就不是我的损失了。那是大家的损失。我不想让我的损失变成大家的损失。

我说,这是清高。

他说,这是数学。你不能只要收益不要风险。如果有人帮你扛风险,风险不是消失了,是转移了。转给了谁?转给了不知道的人。我不想让不知道的人帮我扛。

我问他,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他说,轻。

我说,轻?

他说,以前我每天看盘,看K线,看新闻,看美联储开会,看财政部发言。我的心跳跟着数字走,数字涨我高兴,数字跌我难过。现在没有了。我不看盘了。我不关心美联储了。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牛市还是熊市。

我说,你不怕错过吗。

他说,错过什么。

我说,挣钱啊。别人都在挣钱。

他说,别人在挣什么钱?别人挣的是数字。数字可以被改。我不想要能被改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理解他。我觉得他极端。我觉得他是受过什么刺激。我觉得他在逃避。

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

2020年,疫情,美联储一个月印的钱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我看着我的资产在涨,股票涨,房子涨,比特币涨,所有东西都在涨。我应该高兴的。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本事。那是印出来的。那是水涨船高。船是我的,水不是。水是他们放的。他们能放就能收。我涨了多少其实跟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要能被改的东西。

我给他发消息。很久没联系了。我问他,你还活着吗。

他说,活着。

我说,你怎么看现在的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美联储印钱,资产暴涨,所有人都在讨论通胀。

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看新闻。

我说,你不关心?

他说,我关心什么?我关心的东西他们改不了。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我的鸡还是每天下蛋。我种的菜还是那么长。这些他们改不了。

我说,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我没开玩笑。你知道什么东西是真的吗?能吃的东西是真的。能住的东西是真的。数字不是真的。

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他住的房子是自己盖的,很简陋。他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点菜,看起来像个农民。

我说,你不觉得浪费吗。你以前年薪百万,现在在这养鸡。

他说,年薪百万是数字。鸡是真的。

我说,但数字能换东西啊。

他说,能换,在规则没改的时候能换。规则改了就换不了了。1948年金圆券,今天一百万,明天一张废纸。你以为不会发生吗?

我说,现在不一样,现在有美元,有美联储,有全球金融体系。

他说,全球金融体系是什么?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决定规则。他们今天决定美元是钱,美元就是钱。他们明天决定美元不是钱,美元就不是钱。这和金圆券有什么区别?

我说,那黄金呢?

他说,黄金也一样。1933年罗斯福说不准私人持有黄金,你有黄金也没用,违法,没市场。你以为你有东西,其实你有没有,他们说了算。

我说,那你到底信什么。

他说,我信我能拿到的东西。我信我能吃的东西。我信没人能从我这拿走的东西。

我说,那很少。

他说,是很少。但是真的。

他送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你想活。你想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所以你要挣钱,要资产,要对冲,要保险。你要一切能让你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的东西。

我说,这不对吗。

他说,没有对不对。只是选择。你选择在系统里活。我选择在系统外活。你的代价是你要遵守他们的规则,他们改规则你也得跟着改。我的代价是我没有保护,我死了就是死了。

我说,你不怕死吗。

他说,怕。但我更怕不是自己选的死法。在系统里死,是他们决定你死。在系统外死,是你自己的事。

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

我想我理解他了。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想被活。

被活的意思是:你活着,但你活着的方式是别人规定的。你挣钱,用他们规定的方式挣。你存钱,存在他们规定的地方。你买房,用他们印的钱买。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在他们画的圈里选。

他选择走出那个圈。代价是没有保护。代价是可能死得很快。

但那是他自己的死。

我做不到。

我还在系统里。我还在挣钱。我还在存银行。我还在买房。我还在投资。我还在用他们印的钱,遵守他们定的规则。

我不是不懂他说的。我是懂了,但我还是选择留下。

因为我想活。我想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我想在出事的时候有人救我。

这就是那个矛盾。

他选了公平。公平的意思是你死了就是死了。

我选了活。活的意思是你要付代价,代价是你不知道的那部分。

没有对错。只有选。

后来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要能被改的东西。

我看看我周围的一切。我的存款,能被改。我的房子,能被改。我的股票,能被改。我的养老金,能被改。我以为我有的一切,都能被改。

我有什么是不能被改的?

我想不出来。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能被改的东西,不是你的。

也许我以为我有很多,其实我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一天他们改规则了,我才会发现,我一直以为是我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我的。

但那一天还没来。

在那一天来之前,我还是会继续。

继续挣钱。继续存钱。继续假装这些是我的。

因为我想活。

他选了死。

不是真的死。是选了一种能死的活法。

我选了活。

是选了一种不能死的活法。

不能死的活法,不是不会死。是死的时候由不得你。

我不知道哪个更好。

我只知道我选不了他那个。

我没有那个勇气。

或者说,我没有那个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