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研究一个问题:怎么让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卡住别人。

这个问题有个学名,叫去中心化。意思是,信息从A到B,不需要经过C的同意。没有人是必经之路。没有人能说"我不点头你就别想过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一个把"卡"这件事做到极致的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我去了一个机构,具体是什么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在那里,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每个节点都能卡住后面的人。整个系统就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交叉点上都坐着一个人,等着别人来求他放行。

这是人类文明的奇迹。

我研究的是怎么消灭这种节点。然后我自愿走进了一个全是节点的地方。

你看,上帝是有幽默感的。


第一天,我就见识到了这个系统的精密。

报到要填表。表格四十七页。填完交给人事。人事说,这个要先找办公室盖章。我去办公室。办公室说,盖章之前要先找财务确认。我去财务。财务说,确认之前要先有人事的表格。

我说,表格在人事那里。

财务说,那你去人事拿。

我去人事。人事说,表格交了就不能拿回来。要拿回来要找办公室批。

我去办公室。办公室说,这个我们批不了,要找领导。

我问哪个领导。

办公室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等了三天。没有通知。我又去问。办公室说,你表格交了吗?我说交了。她说,那你等着吧,流程走完会通知你。

最后我是怎么入职的呢?我也不知道。第四天早上,有人打电话让我去领工牌。我去领了。没人解释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个系统的特点是:它会卡你,但它不会告诉你它在卡你。你只是在等。等某个你不知道的人,做某个你不知道的决定,然后你的状态就从"卡住"变成"通过"了。

至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在这里,最重要的技术是刻光碟。

这个系统传输信息的方式是:把文件刻成光碟,走到另一个楼,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再把光碟里的东西输进他的电脑。

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以为是在开玩笑。

我说,为什么不用网络传输?

带我的老周说,不安全。

我说,可以加密。

老周说,加密谁来管?

我说,可以建个系统,自动加密,自动传输。

老周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悲悯。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小孩子说"我长大要当奥特曼"。

他说,小吴,你知道那个系统要谁批吗?

我说,谁?

他说,首先要科里同意,然后处里同意,然后分管领导同意,然后技术部门评估,然后安全部门审核,然后再报分管领导批准,然后再走采购流程。

我说,要多久?

他说,我来的第一年申请换个打印机,第三年批下来的。

我说,那我们就一直刻光碟?

他说,对。


后来我发现,这个系统里最重要的光碟不在档案室。

有的光碟是会动的。有的光碟会说话。有的光碟坐在十二楼,等着别人来找它签字。

十二楼的光碟让我写一份报告。关于稳定币有没有风险。

我写了两周。结论是:有风险。

报告交上去。三天后,光碟让我去它的办公室。

它把报告扔在桌上。它说,重写。

我问,哪里有问题?

它说,结论不对。

我说,数据显示……

它说,我不管数据。我告诉你,这个东西没有风险。你重写。

我看着它。它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圆圆的,亮亮的。

我说,好。

我回去改了结论。

然后它又让我改。然后又改。然后又改。

改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的意见都不一样。上一遍让我加的,下一遍让我删。下一遍让我删的,再下一遍让我加回来。

这不是在修改报告。这是光碟在确认自己还能转。

报告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改。改的次数代表了光碟的转速。你改得越多,说明它转得越快。你改了二十遍,说明它是一张高速光碟。

至于报告最后写的是什么?

没人在乎。

报告最后会进档案室,躺在地下二层。我后来去看过,问管理员一年有多少人来调阅。她说去年有一次。我问调出来了吗。她说光碟坏了,读不出来。

几千份报告,每一份都有人花几周写的,改了很多遍。最后躺在地下室,等着坏掉。

但改的那个过程是重要的。

那个过程证明了:光碟还在转。


这个系统的目的不是完成工作。不是写出好的报告。不是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个系统的目的是让光碟转起来。

每张光碟都要转。这是存在感的来源。

你想想看。你是一张光碟,每天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报告写完了进档案室,没人看。会开完了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可以被取消,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你能转,也能卡。

有人要办事,要过你这关。你可以卡一下,说"材料不齐"。再卡一下,说"格式不对"。再卡一下,说"再等等"。

那一刻,你是一张有用的光碟。

整个系统就是这样运转的。每张光碟都在转,带动别的光碟转。大家互相转来转去,形成一种平衡。

没有人能真正做成什么事。但每张光碟都觉得自己很重要。


有一天开会。

会上有人讲了我的报告,说这个研究做得不错,结论是风险可控。

然后光碟开始转了。

它说有些年轻同志态度有问题。改了很多遍还改不好。书呆子。眼高手低。

是在说我。

二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人看我。每张光碟都在研究桌面,好像桌面上刻着什么重要的数据。

我坐在那里,听着。

我在想:它在转呢。

它需要当着所有光碟的面转一下。证明它还能转。证明它转得比别的光碟快。

这是一种仪式。像动物撒尿划地盘一样。它在告诉所有光碟:我是这里转得最快的光碟。

散会后老周说,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我只是在做田野调查。观察光碟的生态。


三月,我写了一篇论文。用的是我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数据。按规定,发表要光碟签字。

我拿去签字。光碟翻了翻,说,正文怎么有八段?

我说,论文没有规定几段。

它说,那为什么是八段?

我说,因为有八个部分。

它说,不行。格式不对。

我说,什么格式?

它不说话了。它把论文放下,继续躺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拿着我的论文。

这是终极的光碟。

不是说你这里要改,那里要改。不是说你再努力一下它就转了。

是它说不转就不转。没有原因。没有出路。

我低头看着那篇论文。

然后我想:我为什么要等一张光碟转?

我研究的是去中心化。我知道,任何一个系统,只要存在一张可以卡住所有人的光碟,那个系统就是脆弱的。

解决方案很简单。

东边不转西边转。此处不转爷,自有转爷处。

就这么定了。


后来有人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离开的?

我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没有那个时刻。没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通人生的夜晚。没有戏剧性的觉醒。

有一天我发现我在看招聘网站。有一天我发现我在收拾抽屉。有一天我发现我在填辞职表。

就这样。

像是看一部电影,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了。不是电影不好,是看够了。再往后的剧情我能猜到。光碟还是光碟。没意思。


辞职也要走流程。

表格要填。章要盖。人事、财务、办公室、档案室,每个地方都要去一趟。每个地方都有光碟坐在那里,等着转一下。

少了科室的章。少了领导的签字。少了某个表格的第三联。

以前我会着急。现在不会了。

今天办不完?明天来。明天办不完?后天来。那张光碟不在?等着。那个章没刻好?等着。

我不着急。

反正我要走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反而是他们着急。编制占着,工位占着。每多待一天,他们的报表上就多一个人。

所以你看,这很有意思。

我变成了一个卡别人的人。


我妈问我为什么要走。

我说没意思。

她说什么叫没意思。

我说就是没意思。

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做点有意思的事。

她说什么事有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刻光碟。

她听不懂。她觉得我疯了。铁饭碗,稳定,多少人想进去。

她说的都对。从她的角度,我在犯傻。

但我没法跟她解释。我没法告诉她,我每天坐在那里,看着一群光碟互相卡,然后我也假装在转,然后大家一起把转出来的成果刻成光碟,放进地下室,等着坏掉。

这不是工作。这是行为艺术。

我参与了快一年,够了。


最后一天我去了趟档案室。

跟管理员要了一张空白光碟。

她问刻什么。

我说不刻。

她说那要它干嘛。

我说好看。

她没再问。

我把光碟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柜子。几千张光碟,几十年的报告,躺在地下室里,等着坏掉。

再见了。

出门的时候保安查包。

看到那张空白光碟,问这是什么。

我说纪念品。

他说什么纪念品。

我说就是纪念品。纪念我来过。

他没听懂。挥挥手让我走了。

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灰的,方的,窗户很多。窗户后面坐着很多光碟,每张都在转,带动别的光碟转。

我在里面待了快一年。

现在戏散了。观众退场。


有时候我想起那个地方,会笑。

我居然在那里待了一年。我居然认真改了二十遍报告。我居然学会了刻光碟。我居然以为那些事是重要的。

我还想起那张光碟。那张坐在十二楼的光碟。那张说我论文不能有八段的光碟。

它大概还在那里。还在转。还在数别人的论文有几段。还在觉得自己很重要。

也挺好笑的。


走之前我回了趟老家。

姥姥家后面有个公园。公园里有个池塘。小时候是活的,有鱼。后来入水口堵了,变成死水。

我去看了看。还是臭的。

池塘边有条沟,通向外面的河,堵满了垃圾。

我蹲下来,清了清。

用了一下午。沟通了,水流进去一点。

一个大爷问我,有用吗。

我说,没用。明天又堵了。

他说,那你清它干嘛。

我说,没事干。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水在流。很细很慢,但在流。

然后我也走了。

去一个有活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