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信
1920年，波士顿有个意大利人叫查尔斯·庞兹。他承诺投资者，90天内获得50%的回报。
钱从哪来？
他说是国际邮票套利。用美国的钱买意大利的邮政回执券，换回来就能赚差价。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专业。但没有人真的去查过。
因为回报是真的。
你投一百块，三个月后拿到一百五。你告诉朋友，朋友也投。他也拿到了。于是更多人投。
庞兹最后坐了十四年牢。他的名字变成了一个词：庞氏骗局。
但我一直有个问题。
庞兹的模式有什么特别的？人类骗人不是从他开始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确实不是第一个。
1869年，德国有个女人叫阿黛尔·斯皮茨德。她开了一家私人银行，承诺高回报。存款的大多是穷人。钱从哪来？从新存款人那里来。
再往前，1880年，波士顿——对，同一个城市——有个女人叫莎拉·豪。她开了一个"女士存款"，只接受未婚女性。月息8%。
她们都比庞兹早几十年。
但没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庞兹成了名词，不是因为他发明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规模。是因为媒体。是因为时机——一战后的美国，人们想发财，想快速发财。
他被记住，不是因为他最坏，而是因为他最响。
我研究稳定币的时候，不得不认真想这个问题：庞氏骗局到底是什么？
定义很简单。三个特征：
一，回报来自新投资，不是真实收益。
二，承诺高回报，低风险。
三，没有真正的业务。
听起来很清楚。但你仔细想，会发现很多东西都沾边。
我画过一个图，是连锁信的数学模型。
连锁信是最简单的庞氏结构。你收到一封信，信里有一个名单。你把钱寄给名单上第一个人。然后你把你的名字加到名单末尾，把信寄给十个朋友。
如果每个人都照做，你最终会收到一大笔钱。
如果。
我把它写成公式。假设每个人寄给M个人，名单最长N个名字，总共L层。
第一个人赚多少？他在名单上待最久，收钱最多。
中间的人赚多少？他只在名单上待N层，收到M的N次方份钱，减去他自己出的那一份。
最后几层呢？他们只出钱，收不到钱。因为没有下一层了。
这是必然的。
有意思的是回报率。
你以为人越多，先进去的人赚越多？
不完全是。
取决于名单长度N和扩散人数M的关系。
如果名单短，人多，第一个人优势不大。
如果名单长，人少，第一个人优势巨大。
换句话说，庞氏骗局的不平等程度是可以调的。
聪明的骗子会调这个参数。让它看起来"公平一些"，让它撑得更久。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
连锁信里，每个人都知道钱从哪来——从下家来。没有人被"欺骗"，所有人都知道规则。
那它为什么是非法的？
答案是：信息不对称。
最后几层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最后几层。他们以为还有下一层。他们以为还有时间。
这就是骗。
不是骗钱从哪来。是骗还有多少层。是骗你在哪个位置。
庞兹没有骗投资者说他会给回报——他真的给了。
他骗的是：他说回报来自邮票套利。实际上来自下一批傻瓜。
这个谎言，让人相信系统可以永续。
那如果不撒这个谎呢？
如果一个系统，它明说：回报来自新投资者。你愿意玩吗？
有人愿意。
传销。直销。安利。大部分参与者知道钱从哪来。他们赌自己不是最后一层。
这叫"理性庞氏"。
经济学家研究过这个。如果利率够低，人口在增长，一个庞氏结构理论上可以永远运行。
听起来疯狂。但想想养老金。想想社保。
你交的钱，不是存起来等你老了取。是现在就发给了正在退休的人。
你老了取钱，靠的是下一代人交钱。
这不是庞氏是什么？
区别在哪？
区别在：有没有人出生。
养老金的"下一层"是下一代。只要有人生孩子，系统就能转。
但连锁信的"下一层"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你的社交网络是有限的。几层之后就没有了。
庞氏骗局必然崩溃，是因为增长必然停止。
而养老金可以不崩溃，是因为人类还在生育。
你可以说，人类的繁衍就是最大的庞氏骗局。我们用不存在的后代，支撑现在的信念。
我写论文的时候，把经济活动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从头到尾都没有产出。钱只是在人之间转。纯庞氏。
第二类：开始没有产出，后来有了。比如一个创业公司，前期烧钱，后来盈利了。这不叫骗，叫"成功"。
第三类：开始有产出，后来没有了。生意越做越亏，但还在融资。这叫"正在变成骗局"。
大部分倒闭的公司，死前都在第三类待过一阵子。
明斯基管这个叫"庞氏企业"。一个企业如果连利息都付不起，只能借新债还旧债，它就进入了庞氏阶段。
不是它一开始就想骗。是它活不下去了，只能骗。
那稳定币呢？
我研究的是DAI。它是一种加密货币，号称永远值一美元。
它怎么做到的？抵押。
你存入以太坊，它给你DAI。如果以太坊跌了，系统自动把你的抵押品卖掉，保证DAI不崩。
听起来不像庞氏。
但你仔细看，它的收益来自哪里？
来自借贷利息，来自清算罚款，来自治理代币的升值。
治理代币为什么升值？因为有人相信系统会继续。因为有新资金进来。
当新资金停止进入，治理代币下跌，整个系统的信心就会动摇。
DAI不是纯庞氏。但它的某些部分——特别是投机者赚钱的那部分——依赖增长。
2022年，Terra崩盘了。
它是另一种稳定币。它的设计是：用它自己发行的另一种币来"支撑"自己。
这叫自我引用。
就像一个人拉着自己的鞋带把自己提起来。
崩盘前几天，Terra的创始人还在推特上嘲讽质疑者：穷逼。
然后四百亿美元蒸发了。
有人说这是庞氏。Terra的人说不是。
区别在哪？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的结论是：
庞氏骗局的定义不是"用新钱付旧钱"。很多正常的经济活动都这样。
庞氏骗局的定义是：声称有一个不存在的收入来源。
庞兹说他在做邮票套利。他没有。
Terra说它的算法能维持稳定。不能。
DAI说它有真实抵押。大部分时候，它有。
区别不是结构，是谎言。
结构可以一样，一个是合法的，一个是非法的。
取决于你有没有对人撒谎。
这让我想到一个更深的问题。
什么是钱？
陈启明说，意义是预支的。你做一件事，给自己一个理由。理由需要验证。但验证永远在未来。
钱也是预支的。你拿着一百块，它为什么值一百块？因为你相信明天有人愿意用它换东西。
没有人去真正验证。没有人能验证。你只能相信。
这种相信靠什么维持？
靠遗忘。
你忘记了你没有真正验证过。你忘记了这张纸本身没有价值。你忘记了你在参与一个几百年的赌局。
货币是人类发明的最成功的庞氏骗局。
它成功到了每个人都忘记它是庞氏。
我不是说你应该把钱都取出来。
我是说，当你说一个东西是"庞氏骗局"的时候，你要想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是在说它用新钱付旧钱？那很多东西都是。
你是在说它最终会崩？那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崩。太阳还会爆炸。
你是在说它骗人了？那问题是，骗了什么？
庞兹的罪不是他的模式。是他的谎言。
我写完这些，泡了杯茶。
窗外在下雨。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
那些数字是真的吗？
它们是一串电子信号。它们的价值依赖于：明天有人愿意认可它们。后天有人愿意认可它们。一年后，十年后，有人愿意认可它们。
我没有办法验证这些。我只能相信。
然后我忘记我只是在相信。
每个人都是。
也许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方式——参与一个不能仔细想的游戏。
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