鮣鱼
我第一次看到鮣鱼是在海洋馆。那是个工作日下午,人很少,我站在环形水箱前,等着看鲨鱼喂食。鲨鱼游过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它肚子下面贴着几条灰色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某种皮肤病变,但那些东西在动。
讲解员说那叫鮣鱼,Remora,头顶有一个椭圆形的吸盘,是由背鳍演化来的。它们吸附在大型鱼类身上,吃宿主的食物残渣和体表寄生虫。不算寄生,讲解员说,更像是共生。鲨鱼不介意它们。
我那时刚入职一家量化基金的风控部门,试用期第三个月。
吸盘的结构很复杂。一系列平行的骨质鳍条形成槽脊,像百叶窗,鮣鱼通过调节这些槽脊的角度来产生负压。这个系统非常高效,研究者测试过,需要施加相当于鮣鱼体重二十四倍的力量才能把它从宿主身上拉下来。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吸附几乎不消耗能量。当宿主游动时,水流从前向后通过吸盘,反而会增强吸力。换句话说,宿主游得越快,鮣鱼贴得越紧。
这让我想起陈总第一次带我去见客户的时候说的话。他在车上教我:你不用说太多,看他们怎么做就行了。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你就往哪个方向走。他们快,你就快。他们停,你就停。
我问,那我们做什么?
他说,我们做的事情叫做"跟单"。
基金的办公室在陆家嘴,四十七楼,能看到黄浦江。我的工位靠窗,但窗户是封死的,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大跌的日子里做傻事。这个说法可能是玩笑,但我每次想起来都会看一眼那扇窗。
风控部门有八个人,我是最年轻的。我们的工作是监控持仓、计算VAR、检查合规。每天早上开盘前会收到一份头寸报告,上面列着所有策略的暴露。大部分时候数字很平淡,我们核对、存档、写日报。
真正的交易发生在隔壁。量化交易部有十二个人,全是物理或数学博士,他们写算法,算法负责买卖。我偶尔能听到他们讨论,但听不懂。有人说"alpha衰减",有人说"订单簿深度",有人说"滑点太大要切换标的"。这些词我后来在培训里学过,但当时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有一天我问坐我旁边的老李,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老李说,你知道大海里有什么吗?有鲸鱼,有金枪鱼,有沙丁鱼。鲸鱼一张嘴,能吞掉一整群沙丁鱼。金枪鱼也捕食沙丁鱼,但一次只能吃一条。然后还有鮣鱼,鮣鱼什么都不捕,它就贴在鲸鱼肚子上。
我说,我们是鮣鱼?
老李说,我们连鮣鱼都不是。鮣鱼好歹能吃到残渣。我们是给鮣鱼数有多少条的。
鮣鱼的英文名Remora来自拉丁语,意思是"延迟"或"阻碍"。古罗马人相信这种鱼能够让船只停下来。普林尼在《自然史》里写过,安东尼在阿克提姆海战中失败,就是因为他的旗舰被鮣鱼吸住了。船帆鼓满了风,但船就是不动。
这当然是传说。一条最大不过一米的鱼怎么可能阻止一艘战舰?但我喜欢这个意象:一种微小的、吸附性的、几乎不可见的力量,让庞然大物停在原地。
后来我在工作中见过类似的事情。
2015年夏天的某个下午,大盘跌停。
其实在那之前已经跌了好几天,但那天下午两点半开始,跌停的股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盯着屏幕。交易部的人在喊:"卖不出去!""挂单全撤了!""流动性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绿色。电脑屏幕上,持仓表上,新闻推送上,全是绿色。在中国股市,绿色是跌。
风控系统开始报警,一个窗口接一个窗口弹出来。VAR击穿了,保证金不足,强平线触发了。陈总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知道,我知道在跌,但我卖不出去你明白吗?我挂跌停价都没人接——"
那天下午我做的事情是打印。风控部的人轮流把报告打印出来,签字,存档。这是规定。出事的时候要有纸质记录。我打印了大概两百页,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打印机太热。
后来我看了复盘材料。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叫做"流动性枯竭"。卖单比买单多太多,买方报价持续下撤,价格没有支撑,于是跌停。跌停之后,持有股票的人更恐慌,想卖的人更多,但跌停板上已经挂满了卖单,你只能排队。排到明天,明天再跌停,你就再排一天。
千股跌停。这个词是那时候发明的。
我试图理解流动性,但一直理解不好。
最简单的定义是:流动性就是你能不能把一个东西按合理的价格迅速卖出去。如果能,这个市场流动性好;如果不能,流动性差。
但"合理"是什么意思?"迅速"是多快?
做市商制度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发明的。做市商是一种特殊的交易员,他们同时挂买单和卖单,赚的是买卖之间的差价——点差。你想买,他卖给你;你想卖,他从你手里买。他永远在场,永远报价,保证你永远能成交。
代价是他要承担库存风险。如果他买了很多,价格跌了,他就亏了。
隔壁量化交易部做的事情不完全是做市,但有点像。他们的策略很多,其中一个叫"统计套利":找两个相关性很高的股票,当它们的价格偏离了历史规律,就赌它们会回归。买便宜的,卖贵的,等它们价格收敛,就平仓。
这不需要知道股票会涨还是会跌,只需要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会维持。
有一次我加班,办公室只剩我和一个交易员。他叫周岩,清华毕业的,比我大两届。他在调一个模型,屏幕上全是代码和图表。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看"协整关系"。
我说我不懂。
他说,你想象两条狗被一根绳子拴在一起。它们可以各走各的,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但绳子就那么长,走远了就会被拉回来。统计套利就是赌那根绳子不会断。
我说,那绳子会不会断?
他说,会。2015年那次就断了。相关性崩溃,所有统计套利策略都巨亏。我们当时有个策略,历史回测年化收益40%,最大回撤3%,看起来完美。结果一个星期亏了一年的利润。
他停了一下,说,后来那个策略就没再用过。
我查过资料。鮣鱼不只吸附在鲨鱼身上。它们也吸附在蝠鲼、海龟、鲸鱼、甚至船只上。有些种类有偏好,比如白短鳍真鲨鮣专门吸附在白短鳍真鲨身上,但大多数种类是机会主义者,什么大就吸什么。
选择宿主是个技术活。太小的宿主游不快,食物残渣也少,不值得吸;太大的宿主可能根本不在乎你,但竞争对手也多。最好的策略可能是找一条中等大小的、正在捕食的、不太在意寄生者的宿主,然后一直跟着它。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死?
陈总是2016年年底离职的。
那时候市场稳下来了,但公司的策略收益一直起不来。他走之前请部门吃了顿饭,喝了不少酒。他说,这行啊,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又说,我在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人发了大财,有人跳了楼,大部分人像我一样,赚点钱,亏点钱,赚点钱,亏点钱,到最后一算,也就那样。
有人问他接下来做什么。
他说,我想做点稳当的。去一家资管公司,做债。债券波动小,赚得少,但睡得着觉。
我那时候不太懂他说的"睡得着觉"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
他走的时候握了我的手,说,小宋,你在这行能待多久是多久,学点东西,攒点钱,能走就走。这行不养老的。
我说,好。
他说,还有,别当鮣鱼。当鮣鱼太累了。
我说,那当什么?
他没回答,笑了笑,走了。
2017年,我开始接触加密货币。
不是工作需要,是自己好奇。一个大学同学在做矿场,跟我讲比特币的事情。他说这玩意儿一年涨了十倍,明年可能涨二十倍,也可能归零,你要不要来点?
我买了一个。一个比特币,当时大概两万块人民币。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钱包、私钥、交易所、链上转账、Gas费、确认数。我也学会了盯盘。加密货币市场24小时不休息,没有涨跌停,没有做市商,流动性极差。有时候一笔大单就能把价格砸10%。
这是一个没有鲸鱼保护的海洋,但鮣鱼依然存在。
它们有不同的名字。有的叫"搬砖",利用不同交易所之间的价差套利;有的叫"做市机器人",在买卖盘口之间挂单赚价差;有的叫"夹子",监控大额转账,在别人的交易之前抢先买入,等价格被推高再卖出。
夹子这个名字很形象。它把你夹在中间,两边赚钱。
MEV是"矿工可提取价值"的缩写。这个概念比较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在区块链上,交易的顺序是矿工决定的。如果矿工知道你要买,他可以先于你买,然后等你把价格推高,再卖给你。
这不是违法的。在传统金融市场里,这叫"前置交易",是犯罪。但在区块链上,所有待处理的交易都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如果你能看到一笔大额买单正在等待确认,你就可以支付更高的Gas费让自己的交易排在它前面。
这是一种信息优势,但这种信息是公开的。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竞争。
问题是普通人没有速度优势。最快的夹子机器人是用专门的硬件和算法写的,它们能在毫秒级别完成分析和下单。普通用户看到的只是结果:我明明挂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为什么成交价比我想的差那么多?
那差掉的部分,被鮣鱼吃了。
我在基金公司工作了四年,后来辞职了。
原因很多。收入涨得慢,晋升没希望,每天做的事情没什么意思。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
我不是鲸鱼,那种能呼风唤雨的大资金,一笔交易就能改变市场走向。我也不是金枪鱼,那种聪明的、有速度优势的猎食者,靠策略和算法赚钱。我甚至不是沙丁鱼,那种纯粹的散户,虽然会被吃,但好歹是自由的。
我是给鮣鱼数有多少条的。
辞职之后我做过几份工作,最后进了一家学术机构,研究金融科技。工资比基金公司低,但时间是自己的。我开始写论文,研究那些吃人的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有一篇论文的主题是DeFi协议的MEV提取。我收集了几百万条链上交易数据,分析了夹子机器人的行为模式。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最成功的机器人不是速度最快的,而是最会选择目标的。它们有一套复杂的算法来判断哪些交易值得攻击、攻击的成本是多少、收益的期望是多少。
它们在选择宿主。
鮣鱼的吸盘是可以松开的。
当宿主死亡、受伤或者不再能提供食物残渣时,鮣鱼会离开,去寻找新的宿主。这个过程通常很快,因为在开阔的海洋里,没有宿主的鮣鱼很脆弱。它们游得不快,没有什么攻击能力,很容易被吃掉。
所以鮣鱼必须非常谨慎地选择离开的时机。太早了,可能错过原宿主还有的剩余价值;太晚了,可能找不到新宿主,或者和原宿主一起沉入深渊。
这让我想起2022年的事情。
那年加密货币市场崩了。
Terra崩了,Luna归零,UST脱锚。三箭资本崩了,几百亿美元蒸发。FTX崩了,创始人进了监狱。
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在那一年离开了这个行业。有些是亏光了被迫离开,有些是看清了形势主动离开,有些是找到了别的机会离开。很少有人是因为赚够了离开的。
我问过一个做量化交易的朋友,他的基金在那一年亏了60%。我问他,你怎么没跑?
他说,跑去哪?牛市的时候人人是天才,熊市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我没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没亏够,还能学到东西。
我说,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学到了不要当鮣鱼。
我说,不当鮣鱼当什么?
他说,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当。可能退出海洋。去湖里,去河里,去池塘里。找个没有鲨鱼的地方。
我说,池塘里有鱼吗?
他说,有。但池塘里的鱼不用担心被吃。池塘太小,没什么油水,鲨鱼不会来。
关于鮣鱼还有一个细节。
它们的幼体是自由游动的,不吸附任何东西。只有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吸盘才会发育完全,它们才开始寻找宿主。换句话说,鮣鱼不是一出生就是鮣鱼。它们有过自由的阶段。
但一旦开始吸附,它们就很难停下来了。吸盘变得越来越强,身体结构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游泳能力退化。一条成年鮣鱼如果强行离开宿主,会很难独立生存。
这是演化的路径依赖。选择了一种生存策略,就很难再选择别的。
我现在还在研究这些东西,但心态变了。
以前我觉得理解这些系统是为了参与它们,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我觉得理解它们是为了知道自己不想在里面。
有时候我会想起陈总说的那句话:别当鮣鱼。当鮣鱼太累了。
我想我终于理解他的意思了。鮣鱼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它们其实不怎么动,大部分能量都来自宿主的游动和食物残渣。鮣鱼的累是精神上的:你必须时刻警惕,时刻判断,这条鲨鱼还行不行?有没有更大的鲨鱼?这条鲨鱼是不是快死了?什么时候该松口?松口之后怎么办?
而且鮣鱼永远没有安全感。你以为你找到了一条很大很稳的鲨鱼,但鲨鱼也会被更大的东西吃掉。鲨鱼也可能搁浅、生病、被捕杀。你什么都控制不了。
前几天我在电脑上看到一条新闻。
有一家大型对冲基金爆仓了。具体的原因我没细看,大概是杠杆太高,遇到行情波动,保证金撑不住。新闻里引用了一位分析师的话,说这个基金的策略有问题,风控形同虚设,早就该出事了。
我不认识这家基金的人,但我认识这种事情。
我想起2015年那个下午,打印机烫手,屏幕全是绿色。风控系统报警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上周末我去了一趟海洋馆。
不是有意去的,是陪朋友的小孩。小孩五岁,对什么都好奇,拉着我满场跑。我们看了企鹅、海豹、水母、珊瑚,最后到了鲨鱼馆。
那个环形水箱还在,跟十年前一样。鲨鱼在水里绕圈,不紧不慢的。我蹲下来,和小孩平视,看着鲨鱼从我们面前游过。
小孩指着鲨鱼肚子下面,说,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鮣鱼。它吸在鲨鱼身上。
小孩说,它为什么吸在上面?
我说,因为这样它就不用自己游泳了。鲨鱼游,它就跟着动。鲨鱼吃东西,它就吃剩下的。
小孩想了想,说,那它不是很懒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说鮣鱼不是懒,是演化出来的生存策略;我想说在残酷的海洋里,寄生也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我想说人类社会也有很多鮣鱼,大家都是为了活着。
但我看着那条灰扑扑的鮣鱼,吸盘紧紧贴在鲨鱼肚子上,随着水流轻微晃动,我突然不想说这些了。
我说,是啊,很懒。
小孩说,那我不要当鮣鱼。我要当鲨鱼。
我说,好。
离开海洋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朋友的小孩在车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上海的灯火,高架桥,陆家嘴的灯光。从这个角度看,所有的楼都很高,像一群沉默的鲸鱼。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进过那些楼,见过里面的人。有的人是鲨鱼,有的人是金枪鱼,有的人是沙丁鱼,有的人是鮣鱼。大部分人,包括我,大部分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可能这就是海洋。你在水里,水太深,光线到不了底部,你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你只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然后跟着游。
或者跟着吸。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比特币的价格。涨了一点。我那个2017年买的比特币还在,没动过。这些年涨涨跌跌,最高的时候值过二十多万,最低的时候值过两万多,现在大概六七万的样子。
我有时候想卖,但一直没卖。不是因为觉得会涨,也不是因为舍不得,就是懒得动。它就放在那儿,在一个我很久没登录过的钱包里,在某条链的某个区块的某个地址上,像一条小鱼,吸附在整个系统上。
我不知道这个系统还会运转多久。可能一百年,可能明天就崩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关掉电脑。喝了口水,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