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藻
舌头又去舔那颗牙了。
左下第一磨牙,三年前做的烤瓷冠。牙医说没问题,十年二十年都没问题,材料很好的。但舌头知道那里有个边界。一道极细的缝,舌尖能感觉到。真的牙龈和假的瓷之间。
最近旁边的门牙开始松了。
牙医说这很正常,烤瓷冠会改变咬合力的分布,旁边的牙承受的压力会变大。他说得很轻松。你可以再做一个冠。
我问他,那旁边的旁边呢。
他笑了。那就再做一个。
我没再问下去。
二十四亿年前,蓝藻学会了光合作用。
这是我在某个失眠的凌晨看的纪录片。蓝藻分解水,释放氧气。它们繁殖得很成功,非常成功,在整个地球的海洋里扩散。氧气浓度开始上升。
问题是,当时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是厌氧的。
氧气是剧毒。
蓝藻用了几亿年,慢慢把大气中的氧气含量从零推到百分之二十一。这个过程杀死了几乎所有的厌氧生命。包括大部分蓝藻自己。
纪录片的旁白说,这是地球历史上最大的灭绝事件。不是小行星,不是火山。是成功。是扩张。是某种生物找到了一个正反馈循环,然后这个循环运行到了逻辑的终点。
我看完这段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想,它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场谋杀的遗产。它们活在尸体堆成的世界里。
我也是。
办公室里有一种气氛。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嗡嗡声。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什么,但没有人知道在等什么。
同事们在看图表。绿色的线在往上走。每个人的姿态都稍微前倾一点,像是被那根线牵引着。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大一些。
我也在看那根线。我知道那根线是什么。我写过论文分析它。我知道它的构成:百分之多少是流动性,百分之多少是杠杆,百分之多少是预期,百分之多少是预期的预期。
我知道那根线迟早会停。
但我的身体不知道。我的身体也在前倾。我的心跳也快了一点。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胸口往上走,像喝了酒一样。
这种感觉有一个学术名字叫情动传染。但学术名字不能阻止它发生。知道发烧的机制不能让你退烧。
今天午饭吃了麻辣香锅。我要了特辣。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问,先生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她又问了一遍。我说我是四川人。她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四川人。
辣到流眼泪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需要这么辣的东西?
有一种理论说辣椒素会让大脑释放内啡肽。痛觉和快感共享同一条神经通路。所以吃辣是一种合法的自我伤害。
但我觉得不止是这样。
我觉得是因为辣是真的。
当你的舌头在燃烧的时候,你没有办法想别的。你不能想那根绿色的线,不能想那颗松动的门牙,不能想蓝藻和氧气。你只能感觉到你的嘴在着火。
那是一种。锚定。一种证明。证明你还有一个身体。证明不是所有东西都是符号。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吃完了。辣椒油已经凝固了一层。我用勺子把它刮起来,喝掉了。
服务员来收盘子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我看不出那是尊敬还是恐惧。
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的牙全掉了。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梦,据说代表焦虑。但梦里的情况不太一样。
我的牙掉了之后,嘴里长出了新的牙。但新的牙是瓷的。白得发亮,整整齐齐,像展厅里的样品。我用舌头去舔,感觉不到任何缝隙。太完美了。
然后我发现我的牙龈也变了。变成了粉红色的塑料。然后我的嘴唇。然后我的脸。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假人。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想:终于不用担心蛀牙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先用舌头去舔了那颗烤瓷冠。它还在那里。旁边的门牙还在松动。真的部分还在慢慢被假的部分蚕食。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我盯着那块水渍,想:那是房子的牙。那块水渍是房子试图告诉我什么。但我听不懂。
6+1。
论文改到第七稿了。
审稿人要我加一个章节,解释"系统性风险"和"内生性崩溃"的区别。他引用了明斯基,引用了金德尔伯格,引用了一堆我自己也引用过的人。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你说的这个东西,是"坏掉"还是"本来就是这样"?是故障还是功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怎么用学术语言写出来。
答案是:没有区别。
扩张就是崩溃。上升就是下降。蓝藻找到了光合作用的那一天,就是大灭绝开始的那一天。这中间没有"转折点",没有"从健康到不健康"的分界线。整个过程是同一个过程。
我试着写了一段话解释这个。写完之后删掉了。
太像哲学了。审稿人不会喜欢的。
今天看到一条新闻,说有人发明了一种细菌,可以吃塑料。
他们说这是好事。塑料污染问题终于有解了。那些在海里漂浮了五十年的塑料袋,终于可以被分解了。
我读这条新闻的时候,想到了蓝藻。
蓝藻也是一种解决方案。蓝藻解决的是"如何在缺乏有机物的环境中生存"的问题。它们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非常漂亮的办法,用阳光和水制造能量。
然后它们的成功把大气变成了毒气室。
我不是说吃塑料的细菌一定会出问题。我只是说,每一个"解决方案"都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每一次扩表都是某种借贷。每一颗假牙都会影响旁边的真牙。
我们发明一样东西,我们把它放进系统里,系统开始围绕它运转。然后我们发现,我们取不出来了。取出来的代价比留着的代价更大。
所以我们加更多的东西进去。掩盖。补偿。对冲。
直到系统变得面目全非。直到我们分不清哪些是本来就有的,哪些是后来加的。直到我们站在镜子前,看到一个全是瓷牙的自己,想不起来真正的牙长什么样。
周末去看了一场脱口秀。
其中一个演员讲了一个段子:他说他买了比特币,涨了百分之三百,然后跌回原价。他说他这辈子拥有过那么多钱,但那些钱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观众笑了。我也笑了。
但我笑的原因和他们不一样。
我笑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那些钱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不只是比特币。所有的钱都没有存在过。钱只是一种共识。共识是一种预期。预期是一种感觉。
感觉是会变的。
演出结束之后,我去后台找他聊了几句。我问他,你现在还持有吗?
他说,持有啊。
我问,那你还相信它会涨吗?
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它的话,那我之前为什么要买?
我没再说什么。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比特币。他是在说:如果我承认我之前是错的,那我就得承认我浪费了这几年的等待。这几年的焦虑。这几年的希望。
那太贵了。
所以他继续持有。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不相信的成本太高。
这也是一种庞氏。对自己的庞氏。用未来的希望偿还过去的投入。一直到。。
一直到什么?
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我在厨房喝水。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黑色。城市的光把黑夜稀释了。永远都是这样。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蓝藻有意识,它们会后悔吗?
它们会说,我们不应该那么成功的。我们应该适可而止。我们应该在氧气达到百分之五的时候停下来。
但它们停不下来。因为每一个单独的蓝藻都在做对自己最好的事情。光合作用。分裂。繁殖。没有哪一个蓝藻是"贪婪"的。它们只是在活着。
整个系统的崩溃是由无数个微小的、合理的、局部最优的决策累加起来的。
这就是我论文里写的东西。我用数学模型证明了这一点。我的模型跑了一万次蒙特卡洛模拟,结果都一样:个体理性导致集体疯狂。均衡状态是不稳定的。扩张和崩溃是同一条曲线的两端。
但证明这一点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还是会去上班。我还是会看那根绿色的线。我还是会感觉到那种嗡嗡声。我还是会在午饭的时候吃特辣,在凌晨三点醒来喝水。
我和蓝藻没有区别。
今天去看了牙医。
他说旁边那颗门牙需要做根管治疗了。神经已经开始坏死。然后也要做一个冠。
我问他,那旁边的旁边呢?
他看了看X光片,说,目前看起来还好。但要定期观察。
我说,好。
我躺在那张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堆器械,听见钻头在我的牙齿上磨。那个声音。高频的、尖锐的、穿透颅骨的。让我想起什么。
想起蓝藻。想起它们在海里,一个个地分裂,一点一点地释放氧气。它们听不见自己造成的变化。它们没有耳朵。没有意识。它们只是在活着。
钻头停了。牙医说,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下周来装临时冠。
我从椅子上起来,漱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有一点血。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我看不出那是我还是另一个人。
回家的路上下雨了。
我没有带伞。我站在一个公交站的雨棚下面,看雨水打在地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想,这就是这样了。
不是"这就是结局了"的意思。是"这就是生活的样子"的意思。
你知道一切都是扩表。你知道扩表迟早会停。你知道停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受伤。你知道你也会受伤。
但你还是会继续。
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愚蠢。只是因为退出的那一刻,你就得面对所有你借来的时间。所有你预支的希望。所有你假装没看见的裂缝。
那太贵了。
所以你继续。
你用舌头舔那颗假牙,感觉旁边的真牙在松动。你看着绿色的线往上走,知道它迟早会往下。你呼吸着二十四亿年前的谋杀,假装那是自然的。
雨停了。
我走出雨棚,继续往家走。脚下的水洼倒映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均匀的,像一块巨大的瓷。
我踩进水洼里,水花溅起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我在这里。我在这个正在扩张的、迟早会收缩的世界里。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我是蓝藻。我是假牙旁边的真牙。我是那根绿色的线上的一个点。
没有出口。
但也没有什么需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