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马戏团的帐篷顶是红色的。灯光打上去,变成一种内脏的颜色。

II.

仙女座星系距离地球254万光年。它正在朝银河系移动,每秒110公里。大约45亿年后,两个星系会相撞。

届时不会有任何声音。

III.

小丑踩着独轮车绕场一周,三个球在他头顶旋转。观众席上有小孩在尖叫,是那种快乐的尖叫,音调很高,刺进耳膜的某个位置,有点疼。爆米花的油味。塑料座椅被坐热的温度。我旁边的人在鼓掌,掌心击打掌心,噼里啪啦,像一场密集的小型爆炸。

IV.

我读博的时候写过一段代码,模拟十万个agent在一个系统里交互。设定好规则,点击运行,然后看它们自己涌现出秩序或者混乱。有时候跑着跑着整个系统会崩溃,所有agent停止运动,屏幕上一片静止。

导师问:怎么回事?

我说:死了。

他说:什么叫死了?

我说:我不知道,就是停了。

V.

火星上的日落是蓝色的。好奇号拍过一张照片,太阳落在地平线上,周围一圈淡蓝。没有人看见这个日落。没有人坐在火星的某块岩石上说:好看。好奇号拍完就传回地球,然后继续执行下一个指令。

照片传输用了十四分钟。这十四分钟里,那个日落已经结束了。

VI.

有个人摔倒了。

不是表演的一部分。是退场的时候,一个穿着银色紧身衣的人,可能是刚才那个吊在绸缎上转圈的,我没看清。他走到侧幕边上,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膝盖着地,单手撑了一下,然后自己站起来,走了。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

观众席上没有人注意到。音乐还在响,是那种永远很亢奋的马戏团配乐,铜管加定音鼓,循环播放。下一个节目已经入场了,是驯兽师和三只狮子。

VII.

我做过游戏的配乐。有一次需要给一个太空场景写音乐。我问制作人:太空里没有声音,我写什么?他说:写玩家头盔里的呼吸声。写飞船引擎的振动通过船体传到他脚底的声音。写他自己的心跳。

我写了。后来有人评论说:好安静,好孤独。

其实整轨都有声音。但他们说对了。

VIII.

旅行者1号在1990年拍了一张照片,叫"暗淡蓝点"。地球在照片里只有0.12像素,一粒灰尘漂浮在一束光里。卡尔·萨根说:看看那个点。那是这里。那是我们的家。那是我们。

旅行者1号现在距离地球大约240亿公里。它每秒飞17公里,仍然在朝外飞。它的信号需要22小时才能传回地球。再过几年,它的电池会耗尽,信号会停止,它会变成一块沉默的金属,朝着没有任何东西的方向永远漂下去。

IX.

她问我马戏团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那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说:我很高兴。

她看着我。她在这边待了三年,说英语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口音,但说中文的时候没有。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说:没想什么。

这是假话。但我没办法解释我在想的东西。我没办法说:刚才有个人摔倒了,没有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很难过,不是为他难过,是另一种难过,更大的那种,和宇宙有关。

我说:饿了,想吃点辣的。

她说:又来了。

X.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大爆炸的余烬。它无处不在,温度大约是零下270度,比绝对零度高不到3度。如果你有一台足够灵敏的收音机,你可以听到它。一种嘶嘶的白噪音,138亿年前的爆炸留下来的回声。

但你不会听到。因为你坐在马戏团里。周围是铜管乐和鼓声和小孩的尖叫和掌声和狮子的低吼和爆米花机器的轰鸣。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刚好盖住了宇宙的嘶嘶声。

XI.

我爸去世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听不了音乐。不是不想听,是听了没感觉。播放器里的歌还是那些歌,旋律和弦走向都没变,但它们进不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后来有一天我在地铁上,突然听见一个人在唱歌。一个流浪汉,唱的是很老的粤语歌,走音走得厉害,嗓子也哑。车厢里很吵,有报站的声音,有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

但我听见了。

那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XII.

银河系里大约有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可观测宇宙里大约有两万亿个星系。绝大多数恒星周围没有行星,有行星的绝大多数没有大气,有大气的绝大多数没有液态水,有液态水的绝大多数没有生命,有生命的绝大多数没有意识,有意识的绝大多数不会造马戏团。

我坐在这里。

周围全是噪音。

XIII.

那个摔倒的人后来又出场了一次。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排成一排,向观众鞠躬。他站在最边上,穿着银色紧身衣,灯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膝盖上有一块灰,刚才摔倒的时候蹭到的,没擦掉。

观众在欢呼。音乐在响。三只狮子被牵回笼子里去了。帐篷顶的灯光转来转去,红色,蓝色,白色,像一颗恒星在死亡前最后的闪烁。

我鼓掌了。

我旁边的人也在鼓掌,我未婚妻也在鼓掌,所有人都在鼓掌。掌声加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白噪音,像海浪,像风,像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那场爆炸到现在还没有停。

XIV.

我读过一篇论文,说宇宙的热寂会发生在10的100次方年以后。届时所有的恒星都会熄灭,所有的黑洞都会蒸发,所有的粒子都会衰变成最基本的状态,然后什么都不会再发生。永远。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马戏团的灯光还亮着。有人在收拾爆米花桶。有小孩不肯走,被父母拉着手往外拽。有情侣在自拍。有清洁工在扫地。

我站起来。座椅弹回去,发出一声"啪"。

"走吧,"我对她说,"去吃麻辣香锅。"

"又吃?"

"没有辣椒我活不下去。"

她笑了。

我们走出帐篷。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一些,夜空看不见星星,因为城市的光污染。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仙女座正在朝我们移动,旅行者1号正在朝外飞,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正在嘶嘶作响。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

手是热的。